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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讯】黑特·史德耶尔:卡塞尔文献展过时了吗?

日期:2022/8/28 至 2022/8/28     地址:艺术当代
       
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现场 弗里德里希美术馆 2022

情境至上,德国例外

黑特·史德耶尔 / 文 刘佳 / 译

关于种族主义和反犹太主义,我并不是专家。近来,我重点关注的是数字技术。因此,我并不怀疑种族主义和反犹太主义是完全不同、各自独立的现象。但是,当一个典型的老派德国纳粹来到哈勒(Halle)的一座犹太教堂,试图射杀几十个犹太人时,万幸的是,一扇门阻挡了他的袭击。在射杀了一名路人后,他穿过马路,径直到街对面的烤肉店,在那里又枪击了一个人。我就是在这样的现实中长大的。请问,谁能向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2001年左右,我应邀向由奥奎·恩威佐(Okwui Enwezor)策划的第十一届文献展提交参展作品。送交的作品中,有一段名为《巴本豪森1997》(Babenhausen 1997)的短视频。这段视频记录了一场在巴本豪森进行的反对攻击犹太家族梅林的示威游行。在这个位于德国黑森州的小镇,梅林家族遭受了几十年的威胁和骚扰。在托尼·亚伯拉罕·梅林的庄园最终被烧毁后,他移民美国。相关调查不了了之,无果而终
黑特·史德耶尔 巴本豪森1997 录像 4分04秒 1997

第十一届文献展的策展团队非常礼貌地回应了我递交的作品:只字未提。

至今我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内容?形式?也可能是包裹刚好丢失了?对此劳神费力,实属无益。类似情况在艺术界颇为常见。问题一直存在。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奥奎·恩威佐的展览中所学甚多。展览引发的精彩而细致的讨论超越了陈词滥调,开阔了我之前不曾了解的视野。

当时没有把事实上的拒绝看作针对个人的行为,还有其他原因。

在第十一届文献展上所有关于少数族群的言论中,像艾斯·艾克曼(Ayse Erkemen)或马克·勃兰登堡(Marc Brandenburg)这样的艺术家在哪里?那些在作品中探讨德国种族主义和移民问题的人呢?在第十一届文献展这个全球冲突交织的中心,德国缺席了。
ruruHaus 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现场 2022 ? 摄影: Haupt & Binder, Universes in Universe


后殖民主义理论的核心观点之一,简而言之为:一切需从具体的地域背景出发来看待,并且应置于历史的情境之中来讨论。然而,对于第十一届文献展来说,黑森州巴本豪森貌似就没有呈现与之相关的情境。由此,我才了解,在后殖民理论中,一切都要就地域和历史背景论事的观点,在德国却是个例外。对全球化尽可能抽象的引述,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关于德国当下与过去的审视。这很实际,德国因此看起来就像一个中立之地,一块在文化上可以与世界其他国家进行磋商的“白板”(Tabula rasa)。这样一个视角,恰好迎合了德国加强软实力的野心。

在2002年前后的后殖民主义辩论中,在全社会范围内没有出现关于德国少数族裔真实处境的果断的探讨,这并不是艺术界的孤立现象。几年后,在卡塞尔就发生了德国新纳粹NSU谋杀哈里特·尤兹加特(Halit Yozgat)的事件。这起事件和之后更多的谋杀案是否本可以避免?
阿根廷艺术小组La Intermundial Holobiente小组 万物书 Karlsaue公园 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 摄影:冯优

无论如何,大约在2003年,当我和我的合作编辑恩卡纳西恩·古铁雷斯·罗德里格斯(Encarnación Gutiérrez Rodríguez)为一本名为《次生代能说德语吗?》的文集撰写序言时,我已经相当不乐观了。不可否认,我们的计划过于野心勃勃,目的是检验后殖民主义研究在德国的适用性——事实上,德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但大多数时候人们对此不予承认,同时,它又是一个深受大屠杀集体记忆影响的国家。

约二十年后,在所谓第二次“历史学家之争”的背景下引发激烈辩论的大部分问题,都曾在我们撰写的导言中被提及。例如,我们曾问道:“后殖民概念对理解和转变统一后的德国移民群体及少数族裔的现实处境有什么影响,这一现实处境即在后纳粹社会中,种族主义和反犹太主义的暴力倾向不断上升。”


Party Office B2B Fadescha 奇异时刻:亲缘与建筑 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 ? 摄影: Haupt & Binder, Universes in Universe


然而,这种转借带来的可能后果是,最终后殖民主义研究领域被翻得面目全非,以至于原初的概念所剩无几。(历史学家)恩斯特·诺尔特(Ernst Noltes)引发第一次“历史学家之争”的言论就是例证,他用“亚洲行动”(asiatischen Tat)来指称由斯大林发起的“大清洗”。然而,在诸如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s)的《东方主义》这样的后殖民主义经典论著中,这种极端的种族主义的意义混淆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然而,德国公众并没有对后殖民主义理论的语境进行必要的分析。他们更倾向于将理论异域化,并将其作为一种纯粹的理论舶来品来消费。这就意味着,整整一代的学者和作家并未能完成这项理论的转译任务,因而讨论也就整整落后了二十年。自此期间,英美世界出现了大规模的人才外流。与之相应,像阿基尔·姆本贝(Achille Mbembe)这样的思想家——在此他只是众多思想家中的一个例子——开始对德国人阐述后殖民主义观点。恕我直言,姆本贝的作品之所以在德国广受欢迎,也是由于他的著作经常诗意化地谈论一个抽象的、没有具体所指的“殖民地”概念。可能正因如此,这个概念在德国才备受欢迎,因为所有人都可以认为这个抽象的殖民地很遥远,柏林洪堡论坛博物馆绝不会拥有任何从那里掠夺来的艺术品。


汉娜·阿伦特行动学院艺术小组 文献展厅 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 ? 摄影: Haupt & Binder, Universes in Universe

回到文献展。

讲一个笑话。

问:第一届文献展中,为什么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的画布尺寸大得出奇?

答:因为要掩盖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维尔纳·哈夫特曼(Werner Haftmann)是前三届文献展的学术带头人,也是纳粹党冲锋队(Sturmabteilung)搜捕反抗游击队的猎手。他的过去实在让人震惊,但并不令人意外。德国历史博物馆(deutsche Historisches Museum, DHM)近年来在文献展及其制作人方面的研究工作十分出色,相关文献中的细节触目惊心。据意大利报纸报道,哈夫特曼在一名受折磨的意大利游击队员的病床前,将手指捅进了他的伤口。他所在的冲锋队是否对刑讯负责,尚不清楚。几年后,哈夫特曼为文献展打造了学术品牌。由此,文献展开始成为西方、现代性以及世界艺术本身的代表。

Baan Noory Baan Noorg艺术小组 事物的仪式 弗里德利希阿鲁门美术馆 2022 ? 摄影: Haupt & Binder, Universes in Universe

曾经的文献展有一个有趣的策展原则:展览是混淆视听的工具。举例来说,事实上,文献展的许多创始人都是纳粹组织的相关成员。同时,“世界艺术”这一行话,也是对战后西德帝国主义软实力的一个厚颜无耻的构想。如果你已无法用坦克征服世界,也许可以用艺术来征服?

以下是一种论点的简要概括。在文献展的讨论中,哈夫特曼所说的“世界”历经数十载,已经被后现代背景下的全球化话语、多元包容的自由主义修辞所替代。矛盾的是,德国对西方世界的认同日益转向那个被英美学术界批判的西方世界的认同。前几届文献展中主张的所谓后殖民主义理论,就是这种代表性话语之一。这种情况有时又陷入到二十年前我们所称的“后殖民主义研究中经常出现的危险、反动的反帝国主义和反西方文明的倾向”。

稻米之牙的争议作品《人民的正义》被拆除后的弗里德里希广场 摄影:冯优

对殖民主义的批判往往倒退到对古老、纯真时代的美化与颂扬,其中充斥着对原住民的虚构和迪士尼化。多数情况下,结果是身份认同被贴上了偷窥的标签。又如近来,反法西斯主义这一概念因俄乌冲突而产生了新的含义,这令人不寒而栗。不仅是现在,过去也在分崩离析。任何关于大屠杀是特例的观点,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第二次“历史学家之争”似乎已经告一段落。相反,我们发现自己正处在第一次“历史学家之争”的另一个版本中,这一次诺尔特可能会赢。

因此,人们应该扪心自问,如今看来已经不堪重负的战后文献展模式,如何在一个已经高度去全球化、孤立化、冲突不断、白热化,并且几十年来一直处于战争状态的世界中保持自己的地位?目前关于文献展的讨论也反映了一个总体情况:战后时代的终结或后89过渡期的终结。在那个时期有意义的“世界观”放到今天仍然适用吗?作为所谓的“美国式和平”(Pax Americana)的文化象征的文献展,它能应对这个时代真正的终结吗?文献展过时了吗?是否如之前说的那样,它还在无助地嘟囔着越来越反动的全球化空洞言论?


《人民的正义》拆除后弗里德里希广场的游行示威活动 摄影:冯优


还有一个与文献展有关的转折点,即德意志历史博物馆关于文献展历史的展览。该展览举办前,文献展的策展团队也许可以辩称不必触及文献展的过去,毕竟他们的任务是定义当代艺术,而非研究历史。可能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文献展可以心安理得地忽略本土情况,因为文献展本就代表了世界。然而自从德意志历史博物馆的展览以来,如果文献展忽略其自身的历史,那么它就会被其他展览历史化。这意味着,文献展就是研究的对象,正如“世界”过去一直是西德文献展凝视的对象一样。倘若还想继续维持自己的重要性,文献展最好通过自身历史的多棱镜,重新评估其对世界地位的天真追求。这样的话,还需要一个有能力或有意接受这一挑战的团队。否则,非但不能创造历史,文献展反而会成为历史。


近来,特别是德国的文化外交变得更加粗暴,或者毫不留情地说:更加腐败。最近的一个例子是:德国外交部为一个私人组织的展览提供了一百万欧元的赞助。展览的名字令人费解:统一的多样性。这个展览实则是德国北溪二号天然气管道商业利益的文化粉饰。这场畸形的官僚作秀是德国对右翼专制、以化石燃料为动力的战争机器的文化贡献。文献展曾具备的外交政治功能,是否逐步被专制者的官方贿赂取代了呢?




ikkibawiKrrr 海草的故事 装置 2022 奥托诺伊姆自然历史博物馆 ? 摄影: Haupt & Binder, Universes in Universe


我想再来谈谈奥奎·恩威佐。对他来说,那些起初看起来次要的地方性问题,实则都是不可或缺的丰富的灵感。在他去到慕尼黑的艺术之家美术馆(Haus der Kunst)后,当地的官僚作风让他觉得不堪其扰。恩威佐在2019年去世前在《明镜周刊》的报道中说到这个问题:



“对我的智识和职业发展而言,德国曾十分重要。我获得了很多机会——文献展、许多其他项目,顺便说一下,还有住在慕尼黑。……但我对它现在的发展方式感到失望。……在这里,距离我居住的公寓不远处,PEGIDA的支持者每周一晚上都会上街游行。我经常在下班路上看到他们。这也解释了我在这里的现状,在一个受单一文化主宰的城市中,我作为一个非洲人显得尤为突兀。然后你会问自己:你觉得安全吗?如果你出了事,谁会来帮你?自然而然,脑海中会浮现这些问题。”



亚洲艺术文献库 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 ? 摄影: Haupt & Binder, Universes in Universe


恩威佐的话让我想起了托尼·梅林在巴本豪森的故事。他说:“在他们带着汽油桶来之前,我最好先跑掉。”在这一点上,恩威佐也没能躲开德国的现实。恩威佐曾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一个复杂而又极其慷慨的人。迫使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感到被抛弃,正如那些对本次文献展参与者的攻击一样,是一种耻辱。本届文献展也被卷入了德国目前的局势。与柏林双年展等不同,文献展完全低估了局势对展览的影响。现在要结合实际情况,已经太晚了,它很不幸地错失了良机。我们只希望不断升级的运动不会无视对人身安全的暴力威胁,固执而冷漠地继续下去。希望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此外,倘若文献展想要有未来的话,那么是时候告别世界艺术展的傲慢范式,并开始反思了。或许,文献展简直就已经过时了。
(文章来源于 艺术当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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